鞋和伞伴随了我们一生,在那个渴望物质的年代,它们曾让我梦寐以求。
1978年夏天,读初中的姐姐和同伴相约去给一个建筑工地做临工。因为人小,做的是一些搬砖块捡砖头的零活,一天工钱是2块5毛钱。每天回家,姐姐都很累,但是嘴里都哼着小曲:小小竹排江中游……
那时县城刚刚开始兴建楼房,有很多建筑工地,和姐姐一般大的孩子暑假都去工地干临时工。我很庆幸自己年纪还小,不用外出挣钱,象这样又苦又累的活,我想自己一定干不了。我以为姐姐当时是出于好奇和同伴一起去做工的,因为女孩子到建筑工地做工的不多。
暑假结束的时候,一天晚上姐姐高兴的回家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和一把带挂钩的黑色自动伞。我想都不敢想,一下子惊叫起来:你卖阳伞了?!要知道,那是我们一直羡慕的梦中都想的物件。那时还没有看过电视,偶尔能去看一场电影,记得当时好像有部叫《决裂》的电影(也许是其他名的电影),里面有镜头就是一个秘书老是“嘭”的撑开自动伞遮住领导,很可笑的角色。影片很吸引我们,那仿佛是一个关于自动伞的公益广告,县城悄悄流行起了自动伞。
姐姐竟然用自己的劳动换来了时髦!我一把从姐姐手里抢过自动伞,反复自动弹开又收回,爱不释手。姐姐让我不要做声,因为母亲还不知道她自作主张用工钱卖了东西。她打开牛皮纸袋,里面是一双黑色灯芯绒塑料底布鞋,更令我瞠目结舌。那时最淑女的形象就是这样一双胶底布鞋,中间有一条带子扎住脚踝的那种,配上一双尼龙袜,显得十分的轻盈。当时我们也称塑料底鞋为皮底鞋。在那个卖一块布都需要票的时代,姐姐能去卖这样的两件奢侈东西,让我既羡慕又佩服。我突然希望自己早点长大,也要靠自己的劳动去赚回这些东西。姐姐穿着那双黑色的胶底鞋打着那把黑阳伞上学,喜悦写在她的脸上。当母亲看到姐姐的鞋和伞的时候,责骂已经被姐姐的兴奋淹没。姐姐用的油布伞开始由我使用了,伞很沉很沉,对那黑色自动伞的期待成了我厌恶油布伞的主要原因。
读中学的姐姐学习很忙,我经常把她留在家里的皮底鞋穿在自己的脚上,虽然有点大,心里却美滋滋的,窃想要是姐姐脚大了穿不了了就好了。而在晴天,我常把姐姐的阳伞带到学校,借口是大人常说的“晴带雨伞”,其实那只是小女孩的虚荣和炫耀。有一次放学,放在课桌旁边的雨伞没有了,到处找都没有,我急得哇哇大哭。同学们都走了,有同学把老师找来,说我的自动伞被人拿走了。老师不相信:大晴天怎么会带伞?我说是阳伞。老师没有做声,说第二天帮我找。我一晚上忐忑不安,生怕姐姐发现伞不见了。第二天上午老师问了全班同学都没有找到那把伞,我又急得哭了起来,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哭。很多同学在窃窃私语,也有同学在笑话我。一半笑我拿伞去卖弄,一半笑我哭鼻子。我管不了了,要是伞丢了,姐姐会和我拼命的。下午上学的时候,我发现黑色自动伞竟然靠在我的课桌旁,教室里有很多同学,我没有发现一个象拿过我伞的人。也许,拿伞人也象我一样只是好奇和羡慕。失而复得,我把伞紧紧攒在手里。伞带回家后,再也没有带出来用过了。那年,我读小学二年级。
这年秋天,学校开运动会,因为个子高我被老师选上参加60米赛跑,并成为班级的领队员,那是很高的荣誉,我喜不自胜。参加运动会入场式需要穿白衬衫、蓝裤子和白球鞋。白衬衫和蓝裤子是我们平时常穿的衣服,一般孩子都那样穿。只是白球鞋因为容易脏,洗多了破的快,大人们不喜欢买给我们穿。我回家兴高采烈告诉母亲我要参加运动会,我希望母亲能因为我的能干而奖励我一双回力牌白球鞋,换下我脚上已经露出脚趾的黄球鞋。但对于节俭的母亲这估计是不可能的。出乎意料的是听说要白球鞋,母亲说已经准备好了。她从箱子里拿出姐姐包布鞋的牛皮纸袋给我,打开里面是一双蓝色的洗得泛白的旧球鞋,鞋帮上都起了毛,两边各有个小洞已经被母亲补好。这是姐姐卖了胶底鞋后换下的鞋。我立即变了脸色,所有的欢喜都被凉水浇灭,我噙着泪对母亲嚷嚷:“这是蓝色球鞋呀,又是姐姐的旧鞋。”我对一直穿姐姐穿剩的衣服和鞋子很是气愤。母亲哄着我说:“你们长的快,一年换几双鞋,买都买不赢啊。听话啊,这双鞋远看就是白色的,别人发现不了,过了年,妈也给你买双胶底鞋。”
家里姊妹多,那一年我和姐姐在读书,哥哥还没有成家,爸爸几十块钱的工资要养活全家。就是母亲不给我一双胶底鞋的承诺,我也必须穿上这双蓝色泛白的球鞋参加运动会。那天,我用白粉笔在球鞋上擦了一个晚上,直到它雪白雪白的,才安心去睡觉。就是那双撒了一路粉笔灰的白球鞋,我跑得了第一名。
1988年夏天,我上大学。上学的头天,已经工作的姐姐送给我一双皮鞋和一把折叠伞。鞋是牛皮的,有一点高跟,第一次穿高跟鞋还是皮鞋,心里很甜蜜。脱下穿了很多年的胶底鞋,把脚小心翼翼的伸进皮鞋里,然后站起来,感觉自己一下子长大了,好像一瞬间就从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。经常一个人有事没事在穿衣镜前缓缓的踱步欣赏自己美丽的倩影。想想,一个妙龄少女举着一把折叠的花伞在雨中漫步,是多么的浪漫?也许,那第一个给我情书的人便是看了我雨中漫步的婀娜身姿,疾书出心中感情的吧?而这时,胶底鞋和自动伞,还有那双跑着掉白粉的白球鞋,在心中早已没有了分量。
2008年暑假,14的儿子去深圳游玩,巧的是,他的年龄正好和78年的姐姐一样大。出发前,儿子申明:为了旅游的轻松,不带很多行李。带了些钱外,他的背包里只有两套换洗的衣服。因为知道走路比较多,他自己选了一双阿迪达斯运动鞋,价格不菲。而在他临上飞机时,我在他的背包里悄悄的塞进一把杭州天堂牌防紫外线太阳伞,我知道深圳的夏天太阳很大很毒,下雨也会很骤很骤,儿子却是个信奉皮肤越黑越健康的人,偶尔淋雨也是一种享受的快意,感觉带把伞是累赘。也许,他不知道,伞里曾有我多少的渴望,今天,又寄托着我多少的爱和关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