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人很多事情本可做大做强、做善做美,因为仅缘于恨的驱动给糟蹋了。
春秋末期吴国大夫伍子胥就是如此。凭他的卓越才干完全可以把事情做得有头有脸。可他只是尽情释放冤冤相报,一生活得很累,死得也很惨。
伍子胥是个冤大仇深式的人物(当然有些是自找的不快活),总是“前世有仇,今世有冤”,几乎与他身影有触的人没得好运。他本是楚国人,父亲伍奢是楚国大夫,因受贱人陷害死到临头。楚王许诺只要伍奢两个儿子到堂就放他一条活路。伍子胥识破天机,劝哥哥不要去,哥哥为了尽孝,死死不依。于是,伍子胥独自一人逃向吴国。一路上,前有关卡,后有追兵。一位渔翁帮了他。伍子胥上岸后,为了防止追兵询问和渡河,将老翁杀死。快到吴国时,他迷路了,看见路边一位姑娘,前去问路。姑娘告诉了他就转头自杀了。因为没有嫁出去的姑娘和陌生男人讲话是违背当地习俗的事。来到吴国,伍子胥几经周折通过公子光的关系求见到吴王僚。可他极力说服吴王僚出兵攻打楚国,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----报杀父兄之仇不能奏效,转而给公子光出谋划策,通过专诸将匕首藏于鱼腹杀了吴王僚,让公子光自立为王即吴王阖闾。吴王阖闾即位后,任用伍子胥处理国家大事,吴国变得强盛起来。又引荐从齐国逃到吴国的孙武,发展吴国军事力量。经过十年的艰辛历练,伍子胥终于带着吴国的军队杀到了自己的家乡楚国国都。此时,杀害伍子胥父兄的楚平王已死,下葬到一个湖底。伍子胥命人抽干湖水,挖出楚平王的尸体鞭尸三百下,总算报了仇,解了恨。
无论史书多么标榜伍子胥“归报楚仇”,也掩饰不了他为报家仇,动用吴国所有力量,发动战争,几乎灭亡了自己的祖国,不知多少人命殇黄泉、家庭破碎的不光彩行为。正因为此,这成为后来别人指责伍子胥极其残忍和不地道的把柄。伍子胥报仇雪恨大功告成,也就宣告他的仕途和人生灾祸降临。此后不几年吴王阖闾死在伐越失败的归途中,其子夫差继位。伍子胥出使齐国回来就被夫差派使臣把属镂宝剑赐给伍子胥说:“你用这把宝剑自杀。”伍子胥仰望天空告诉他亲近门客说:“你们一定要在我的坟墓上种植梓树,让它长大能够做棺材。挖出我的眼珠悬挂在吴国都城的东门楼上,来观看越寇怎样进入都城灭掉吴国。”说完自刎而死。不想,吴王大发雷霆,把伍子胥的尸体装进皮革袋子里,漂浮在江中,演绎着他鞭尸楚平王同样的无言结局,验证了佛道“因果报应”。
无独有偶,一直被后人奉为人生经典的越王勾践“十年教训,十年生聚”,同样没逃脱“恨之爽,业之灭”的怪圈。
公元前494年,伍子胥所在的吴王大破越国。国破待灭时,准备自杀的勾践被军师范蠡拦住。勾践听从范蠡“曲线救国”的计谋,答应吴王夫差:到吴国做狱奴,随时侍候吴王,永远臣服吴国,只要保持越国国体和宗庙。吴王夫差同意,缚绑勾践及其一班大臣到吴国做狱奴。
勾践为达到早日赦归返国,重整旗鼓之目的,在吴国做狱奴时,对吴王谦卑有加,称吴王夫差为上王;亲自为夫差上下马而跪趴下作踏脚凳子,为夫差牵马;亲自写诗歌吟唱赞颂夫差上王功德。吴国丞相伍子胥识破勾践的阴谋,力劝吴王杀掉勾践,夫差沉默。勾践为彻底迷惑吴王,甚至接受范蠡出的损招,当吴王夫差生了一场大病时,勾践装作担心,称自己学过中医,用舌头尝夫差的大便,说上王身体几天后就会痊愈,果然应验。
吴王夫差身体康复后,与大臣商量勾践回乡之事。除伍子胥坚决反对之外,暗里收受了越国金钱和美色的其他左臂右膀连连称是,占据上风。于公元前490年,吴王夫差亲自送勾践、范蠡等回国。
越王勾践回归越国后,重用范蠡、文种等谋臣,使越国力量渐渐恢复起来。范蠡巧妙用兵,趁吴王和精锐部队参加黄池会之机乘虚而入,吴大败,太子被杀,夫差仓促与晋定盟而返,连战不利,不得已而与越议和。随后在公元前473年,越王勾践率领大军大破吴国,吴王夫差被围困在吴都西面的姑苏山上,求降不得而羞愤自杀。越王勾践消灭了吴国,越国声威大震。
然而,勾践雪耻后仅此而已,不仅把“卧薪尝胆”忘得一干二净,反而剪除了帮助他成就大业的文种,以防自己曾尝过粪便的酸事走漏风声。从此,越国霸政趋于尾声,春秋末期最后一个小霸主勾践和春秋时代行将结束。
伍子胥也好,勾践也罢,成也恨,败亦恨------注定会败,不应奉为一种成功大典。拥有大智慧、大胸怀的另外两位人物却值得称道,一位是与伍子胥一道帮助吴国战胜楚国的大军事家孙武;一位是与文种一道帮助越国打败吴国的大臣范蠡。他俩不太看重荣华富贵,只是一心想做些实事,把过人的智商和情商用在了正道上。
吴王阖闾伐楚大胜后,把第一大功归给孙武。孙武看破红尘,回乡隐居,不愿在这残杀无期、私仇公报的圈子里再染指了。孙武退隐后,除轻竹淡酒外,留下我国最早一部杰出的军事著作《孙子兵法》,成为世界各国一直研究和运用于军事、财商、处世、人生等领域的经典宝典。而伍子胥充其量不过是千百年中只为满足私欲、出人头地和不择手段成就功利的一个悲剧性人物。
范蠡也是一位远见卓识的谋略家。他集科学理论与精于操作于一身。当勾践称霸初定,封功臣范蠡为上将军。睿智的范蠡深知“大名之下难久居,久受尊名不祥。” 68岁的范蠡立即离开越国隐退。他走前提醒文种:“飞鸟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。大王这个人啊,阴险毒辣,只能共患难,不能同享乐啊,你还是跟我一起走吧。”陶醉于成功喜悦之中的文种不信,舍不得挪窝,不久果被勾践赐剑自杀。改名陶朱公的范蠡经商赚了大钱,成为古代唯一靠正当经营、薄利好施而饮誉天下的儒商,晚年过得既安全又快乐,活到88岁。
有人说,读史使人明智。我看,这需要一个前提,就是反映历史包括史书、小说、影视剧等应当在事实的基础上告诉人们真实,揭示历史进步和成功人生的真谛和合乎道义的价值理念,以免误人子弟。
在某种病态的聚光灯下,孙武被聚焦的伍子胥“归报楚仇”,范蠡被勾践的“十年教训,十年生聚”而一笔带过,成为埋在历史圾垃里的“金子”,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。热衷于煽情,赚取人们眼泪的《霸王别姬》有过之而不及。整个剧情起伏跌荡,但没有跳出对项羽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”的变态情结。其实,项羽一生所谓“英雄气概”,公然叫板对秦始皇“彼可取而代之”,不过是“取代”秦始皇让另一班人杀这班人不同而已,除了“杀”就是“烧”,与杀人如麻的秦始皇毫不逊色,从巨鹿之战一晚上把二十万秦兵全部活埋;进入咸阳,把投降的秦王子婴也统统杀掉,又一把火烧了阿房宫,大火三月不灭,可见一斑。项羽几乎从学会杀人开始到杀人结束,只不过是最后一刀杀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,彻底过完杀人瘾了。仿佛只有这样将烧杀进行到底,才够得上“人杰”和“鬼雄”。
正是此类缺乏人文灵魂的暴力美学的污染,加剧了中国社会很长一个自相残杀和剧烈动荡时期。当受尽折磨的奴隶成为奴隶主后,不是宽恕迫害过自己的人,而是象伍子胥等那样变本加厉用更加残暴的手段折磨自己的奴隶。当有人私欲私愤膨胀时,可以不顾信义、不讲人道、不择手段,成则为王,败则为寇成为朝代更替和人生成败的主流文化,以至于象十年浩劫那样很容易调动“群众斗群众”、“同事杀同事”,至今并非完全绝迹。
今天,我们顺应文明进步大势,致力于以人为本,构建和谐社会。在前进征程中,出现极个别逆历史车轮而行的不法分子并不可怕,绳之以法就是了。可怕的是,那种让人极不舒服的苍蝇或蜂子般的病态“英雄文化”还被某些“传道”者大加推崇。
罗曼·罗兰说:“我视为英雄的人,不是靠强力或思想称雄的人,而是凭心灵而伟大的人。”
这能否给国人历史观和人生观一种新视角呢?“不应有恨”,至少能少一点恨多一点爱、少一点“斗”多一点“和”,或许是当下点燃和谐社会和幸福人生之火的新文化元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