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,呼啸的北风在屋角发出一阵阵的呜咽,好似哮喘的病人,上气不接下气,风卷起褐色的枯叶在地上沙沙作响。时令虽是二月,倒春寒却横扫着大地。窗外近乎光秃的白杨树在冷风的肆虐下,把仅剩的瑟缩在枝头几片残叶刮得一片不留,只剩下赤条条的枝干努力地向天伸展着,似在控诉天的寡寒薄情。那形态仿佛秀枝的心,光光的,冷冷的,徒有悲伤。
早上醒来,她感觉脸紧绷绷的,用手一摸,一条深深的泪痕挂在脸上。淡粉的枕下角一片冰凉。像这样的的夜晚她经历的不知是第几回了。她索性躺在床上,也懒得动,就闭着眼睛呆想。
唉!三个月了,他没有一丝消息,尽管每天她守候那趟早发夕至的唯一班车,看它早上披着朝雾而下,沐着霞光而回,直至渐行渐远消失在路的尽头……然而一切的苦苦期盼都化作失望,她的虔诚并没有换来那个令她心动的身影在远方的那个路口出现。难道,从前的一切都将掩埋?了无踪迹?春去无痕?不,那美妙的往昔,已潜入她心里的每寸肌肤,怎能忘记?
也许,今天,我应该去看看他!并不远呀!百余公里的路程,怎么想起来,是那般遥远?
她一骨碌爬起来,朝窗外看了看。风势小了一些,天空阴得凄迷。她用冰凉的冷水擦掉泪痕,敷了敷略有些浮肿的眼。转身出门,屋外春寒料峭的天气让她不禁一缩,她裹紧大衣,还是决然地迈向车站。
铅灰色的天空,乌沉沉的,不一会,下起了细密的雨滴。
那趟班车终于如约抵达,寒冷的天气,乘客稀少,她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。望着窗玻璃上顺延而下的徐徐水流,好似她的滴滴心泪。
同公路紧邻相依的是一条自北向南的小河。那条蜿蜒的小河虽小,确有一个十分好听的名字—翡翠河。据说是因一个传说而得名。她侧脸望了望凄风冷雨下的翡翠河。由于枯水期,瘦了的河水在最浅处竟裸露出大片大大片的河床来,那露出的石头不知经过好多年轻柔的河水抚摸,溜光滚圆的,大的在上面,下面是一层卵石,再下面就是细细的沙粒了。她看着那些裸出来的冰冷石头,犹如她的心那般透寒。
汽车沿河而下,她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条河流。这时,河床改道,河水流向了那边堤坝。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大片的枯草地。正是这块草地,温暧着她的记忆。
她与他的相识纯属是她没有想到的。当时厂里一台设备需维修,而她是设备管理员,来修的人员正是他。当他熟练地修完机器走了后,她并没有想过以后,还会与他有什么联系。那时,她很失意。当得知同班的同学有那么大一部分都考上大学,远离家乡,触动了她。在那种状况中,她意外地收到他的一封来信,字迹是那样遒劲潇洒,很委婉地写出想与她相处,但她当时确实没有心情,直接回拒了他。然而,她没有想到,那样肯定不留情面的拒绝,却没有阻断他的心思。隔三岔五的信函,如期抵达,他的热情多少让她有所变化。
三个月的书信往来,她对他有了一些认识,并同意见他。
那个初夏,河堤上的榆树叶还闪着嫩绿的光泽,在初夏的清风中自如的摇曳着,清澈的河水倒映着美丽的晚霞,在河水的柔波里灿烂地跳动着。在那棵榆树清凉的黄昏里,她见到了他。他是那样挺拔、干净。洁白的衬衣上,她能隐约闻到一些清香,笔挺的裤子有如刀削,一尘不染的凉鞋踏在青青的草地上,看上去是那样的朝气与阳光。那张被晚霞涂上金光的青春笑脸就那样腼腆地说着话,眼睛总盯着河面,并不看她,偶尔瞟上一眼,也是那样急速而羞涩。
这之后,她并不常见他。但偶尔的几次见面却清晰地留在她的印记里。第二次见他还是那个夏天。天静静的蓝,一镰弯月高挂,空旷的河坡上夏风阵阵,才刚刚长大的青草用手摸上去柔柔的,踏上去软软的,好闻的青草气息洗涤得空气更加清香。她和他相距坐在长满青草的河坡上,淋着水似的月光,细数着天上一颗一颗的星星,感觉天空是那样的高远,他们沉浸在那浩渺的苍穹里,感受天空的恬静与深邃;在朦胧的月色中,静听着风的丝语,那晚的夏风极似一首淡淡的轻音乐,悠长婉转,时而极淡的从他们双肩像纱样的滑过,时而又在他们耳中缠绵得清悠阵阵,余音袅袅,时而又静谧得感觉不到它的存在;在梦幻般的夜色里,听他娓娓讲述他的家乡,他的童年趣事,……那夜她的心灵好似吹进春风的池水,绵绵地漾开去。只有不远处欢快流淌的河水里,偶尔鱼儿一跃或远处的狗吠声,打破夜的宁静……从此,那份感觉与情趣便留在她记忆的河流中。
那片草地现已枯黄,那缠人的夏风也变得冷冽了,那会唱歌的河水现也悄无声息,一切都已远去,远去在那个夏日安谧的草地里,飘逝在那个夏日的晚风中……
她沉浸在那片记忆里,有时嘴角会掠过一抹微笑。汽车缓缓前行。当她听到一声尖厉的嗽叭声,缓过神来一看,车已进入城区。
当她走出车站,来到距他单位的那个十字路口时,她越来越缺乏勇气,她犹豫了,停下了脚步。她看见他怎样?又能说些什么?何况他并没有承诺什么呀,也没伤害她呀,难道向他吵嚷给你承诺与婚姻吗?不,这不是她的性格,她是矜持的。只不过是她的初恋,有些难忘而不舍。看着三三两两的行人在雨中朝着自己的目标急速走着,她更加茫然,腿如铅重。她呆看着眼前的积水处雨点一圈一圈落下来,彼此相交,又荡开去,最后终于与地面相融,了无痕迹,又复有新的雨点来临……
风的寒,雨的冷,让她哆嗦了一下。她缓步来到路口的商场里,也不理会营业员那询问似的眼神,连目光也没有浏览一下陈列在货架上的商品,径直找了一个能看到他单位大门出口处的玻璃窗下站着。
那500米的距离,似乎隔着高山、趟着大海,横亘在她面前,是那样遥不可及。让她慕念,而又总达不到终点。她傻傻地看着那段难以逾越的距离,正如当初在河堤上的距离一样,总似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,虽近犹远,即使走到天的尽头,也终不会划出相交的点来。黯然的目光就那样落在那条被雨水洗得洁净的马路上,有几片梧桐叶憔悴地贴着路面,被溅起水花疾驶而过的汽车碾压着,离她最近的一片,已被碾得支离破碎,极似她的心境。
他是一个孝子,若不是因为他母亲,想必她与他不会是这样的结局。虽然没有过深的交往,最亲的接触也只是他用手捋了一下她额前的刘海。那一捋却让她如撞小鹿,满心羞答答的。那心受到牵引就飞出体外,在身旁的空中任性地砰砰跳个不停。她能感受它高频率的跳动,试图把它抓回来,安放回去,还回从前,然而她却终未成功。从那时起,她的心就驻在体外,那心似不是她的心了,时常跟她绞劲。
一把黑色的雨伞慢慢移动朝这边走来,那伞遮住了行人的脸部,只见那双洁白的旅游鞋踏着雨点向前迈进。那电杆似的体形与他像极了,她的眼睛随着那双洁白的鞋而跃动,看着他慢慢走向十字路口。转弯处,风掀起雨伞,那脸清晰地露出来了。是他,真的是他。那件将军色的毛衣是去年初冬为他织的,还温暖着他的身体,只是物是人非。她下意识的捻捻双手,为织这件毛衫,她的食指、中指都留下伤痕,似乎那伤到今还在疼痛。那烟灰色的围脖还是他向自己讨要的。她看着他走近橱窗,她都不敢呼吸,一动也不动的盯着。他有力的脚步渐行渐近,似乎向她走来了,而他的眼睛却朝向前方,并未转过来透过橱窗朝里看,就这样,他踩着她的心跳与痴态一路过去,在他身后留下一路的空白……她的惊喜与紧张伴着他的离去而轰然跌落,她都不敢跨出去去看看那个让她梦牵的背影。
不知隔了多久,她木然地走出商店。对面的蹀屋里正在播放“好难过,这不是我要的那种结果,结果,太多太多让你迷惑,最后你还是离开了我,开始沉默,什么都不说,就让泪水悄悄的滑落……”
她踏着伤感的旋律,带着那颗潮湿的心,模糊的走向车站。也许,爱一个人,就应该让他自由和幸福吧!就让那段美好的记忆存封在记忆深处,再不去翻它,让时间去冲淡它,就像这倒春寒的天气,寒冷终归过去,明媚的春天不久就会来临。